且说那太行山深处啊,有个歪脖子老松树精,月黑风高夜总爱给过路客商讲古。

今儿个咱不说狐仙盗宝,单表一桩仙鹤遭劫的奇事。

这事儿啊,得从五十年前说起——

您猜怎么着?

昨儿个晌午,张家庄的樵夫王二愣子,愣是在黑风崖下逮着只瘸腿白鹤!

那鹤翎子比新妇的嫁衣还白,左眼竟嵌着粒红玛瑙,活脱脱像戏文里的仙禽。

可这鹤啊,翅膀叫兽夹子伤得见骨,喙上还沾着紫黑淤血。

王二愣子刚要逮它换酒钱,那鹤突然人立着说了话:"后生且慢!

俺原是终南山玉虚子座下灵宠,只因……"话没说完就昏死过去。

要说这玉虚子,当年可是方圆百里的大奇人。

他原是个落第秀才,三十岁时忽地抛了四书五经,整日里与鸟兽同眠。

有人说他疯了,可您猜怎么着?

那年大旱,赤地千里,偏他屋前井水盈盈,还泛着桃花香!

有老猎户半夜见着,井里浮着只青猿,正拿尾巴搅水玩呢。

待到天亮再看,青猿早没影儿,井台上倒留着几撮金丝猴毛。

再表那玉虚子四十岁上,有天从后山拾回来颗鹤蛋,足有鹅卵大。

用体温孵了七七四十九日,竟孵出个通体雪白的鹤雏。

这鹤生得神异,三月能舞,半年开嗓,叫声比寺庙铜磬还清脆。

"唳——"您听听,这声儿能震落松针三尺雪!

玉虚子便给鹤取名"云翎",又训了只泼天猴作伴。

那猴儿浑身金毛,眼如铜铃,最是顽皮,常骑在云翎背上揪它尾巴毛。

可您当修行是过家家?

玉虚子六十岁上,终日在后山石洞里打坐。

云翎在洞外守关,泼猴就蹲在松树上抛松果砸他光头。

这般闹腾了十年,忽地有天雷声大震,石洞塌了半边。

您猜洞里怎么着?

玉虚子肉身早化飞灰,只剩件素袍悬在半空,袍角还绣着云纹。

云翎哀鸣三日,泼猴却抓耳挠腮直笑:"成了!

成了!

原来那袍子遇风就长,裹着猴儿直冲云霄。

可云翎呢?

它本该随主人登仙,偏生跪在残碑前不肯走。

碑上刻着:"大道无情,然鹤有义。

泼猴在云头急得跳脚:"你这呆鸟!

主人早登极乐,你守着破石头作甚?

云翎仰头长唳,声震九霄:"吾曾衔来灵芝救他老母,曾展翅为他挡过天雷,这碑上每道裂痕都浸着吾的血。

你且去你的天宫,吾要守着主人遗志!

自那日起啊,终南山再不见灵猴踪,倒有白鹤夜夜在残碑旁梳翎。

山民们都说,月圆时能听到玉虚子吟诗,可谁也没见过真章。

再说那张二愣子,原要把云翎送县城卖钱。

半道上遇着个跛脚道士,盯着鹤眼直念"造孽"。

道士掏了半块发霉的馒头,云翎竟含泪吞下。

您猜那馒头芯子里藏着什么?

半片指甲盖大的玉简!

上面刻着古怪符文,遇水就显出血字:"吾徒云翎,劫满当归。

道士叹道:"这鹤尚有七情六欲,如何过得了天人五衰?

"后生,速将这鹤放回黑风崖,崖边有株七叶重楼,根下埋着……"话未说完,山风骤起,道士与云翎同时消失。

王二愣子吓得屁滚尿流,回家就害了场大病。

如今那黑风崖下,倒真长出个七叶重楼。

有采药人亲眼见着,月圆之夜,重楼紫光冲天,云翎在光里褪毛重生,新翎竟泛着七彩霞光。

可怪就怪在,每回蜕翎前,那鹤总要拿喙啄石碑,啄得满嘴是血。

您说,这碑里到底藏着什么天机?

那泼猴又为何再没回来?

且听下回分解!

且说那张二愣子病好后,成日里守着黑风崖嘀咕。

有天晌午,他真见着云翎在崖边梳翎,那尾巴翎比新妇头面还晃眼。

正要凑近,忽听得山坳里传来铜铃声——

原来是个游方郎中,牵着匹瘦马,马背上驮着个青布幌子,写着"妙手回春"四个虬劲大字。

这郎中约莫五十来岁,左眼蒙着白翳,右手小指少了一截,最奇是那药箱,竟用鹤翎穿就,走起路来簌簌作响。

您猜怎么着?

那郎中在崖边摆上香案,云翎竟踱步过来,拿喙啄他药箱。

郎中抚掌大笑:"二十年矣!

二十年前在此处埋下的七叶重楼,今已酿成九转还魂汤。

说罢掏出个紫砂壶,倒出粒朱红药丸。

云翎昂首吞下药丸,霎时浑身翎羽泛起金芒。

郎中却叹道:"此药只能续命三月,若要根治……"话未说完,山风卷着片乌云压来,崖边松涛如怒。

云翎突然振翅冲天,直向东南方去了。

原来那东南方百里地,有个刘家庄。

庄里正闹妖邪,夜半总有绿火浮沉,牲畜叫得渗人。

里正请了七八个法师,反倒折了俩。

这夜云翎落在庄头老槐树上,正见着个白衣女子在月下梳头。

"吱呀——"那木梳刮得头皮瘆人,梳下的不是青丝,竟是半截半截的蜈蚣腿!

云翎刚要长唳,那女子猛地回头,半边脸烂得见骨,嘴里还叼着半截人舌头!

说时迟那时快,云翎俯冲撞去,女子却化作团绿火,直往庄里祠堂钻。

云翎追进祠堂,见着个青铜鼎,鼎里煮着半锅人血,血里浮着个婴儿头颅!

正要啄那鼎耳,忽听得门外铜铃乱响。

那游方郎中竟杵着拐杖进来,白翳眼中精光四射:"云翎且慢!

这鼎中煮的,是刘家庄百年怨气!

原来百年前,这庄子闹饥荒,族长竟活埋了九十九个婴孩祭天。

怨气郁结百年,化作妖邪。

那郎中抖开药箱,取出七根鹤翎:"此乃玉虚子当年褪下的尾翎,快插在鼎周!

云翎依言衔翎布阵,霎时鼎中血浪翻涌,冲出百十个透明婴灵。

郎中却从药箱里放出只金毛猴子,猴子眼如铜铃,正是那泼猴!

"吱吱!

泼猴抓耳挠腮,从怀里掏出个破布包,抖出半块玉简。

那简上符文竟与云翎吞下的朱红药丸纹路相同!

郎中抚须大笑:"当年玉虚子将道统分作阴阳二卷,阳卷随我登仙,阴卷留在人间……"

话未说完,祠堂梁柱突然爆裂,冲出团黑气,化作个丈许高的夜叉,浑身滴着腐血。

夜叉怪笑:"尔等可知,那玉虚子实是俺当年座下童子?

他偷炼《阴阳劫》被俺发现,才逃下界……"

"砰!

云翎被夜叉一爪扫中,断了两根飞翎。

泼猴却翻着跟头咬住夜叉脚踝,郎中祭出铜铃,铃声震得房梁簌簌落土。

眼看夜叉就要魂飞魄散,地面突然塌陷——

三人跌落处,竟是间暗室。

室中石台上摆着面铜镜,镜中映出的,竟是玉虚子当年打坐的石洞!

云翎惊得险些栽倒,那镜中石洞分明空无一人,可当年它亲眼见着主人在此坐化!

郎中突然扯下左眼白翳,露出颗滴溜溜转的琉璃目:"云翎啊云翎,你可知玉虚子为何要你留守人间?

云翎未及开口,泼猴抢着翻跟头:"定是留着看家护院!

郎中却摇头:"那《阴阳劫》需以情入道,玉虚子斩不断七情六欲,才将阳卷交予我,阴卷托你守护。

可这阴卷……"话音未落,暗室石门轰然洞开,刘家庄村民举着火把涌进来。

"烧死妖怪!"那鹤是妖物!

云翎哀鸣着展翅,泼猴急得抓耳挠腮,郎中却将药箱往石台一摔:"今日且饶过尔等,待七月半鬼门开……"

说也怪,自那夜后,刘家庄再不见妖邪。

可云翎翅膀上的伤总不见好,每到月圆夜就渗血。

泼猴在暗处急得抓树挠石,郎中却总摇着铜铃念叨:"劫数未满,劫数未满……"

这日晌午,云翎正在溪边梳翎,忽见着溪水倒影里,自己左眼玛瑙竟裂了道纹。

正要细看,听得林间传来熟悉的铜铃声。

抬头望去,郎中牵着瘦马,马背上驮着的,竟是玉虚子当年素袍!

那素袍遇风就长,将云翎裹了个严实。

云翎只觉浑身翎羽尽脱,再睁眼时,竟站在个云雾缭绕的所在。

泼猴蹲在云头咧嘴笑:"呆鸟!

你渡劫成功啦!

云翎正要振翅,忽听得郎中在雾中长叹:"可惜啊可惜,你虽脱去妖身,却再不能回人间……"云翎惊得连退三步,雾中却传来山民们熟悉的俚语:

"后生且记,仙凡有别。

你既选了情义道,便要与那红尘斩断牵绊……"

且说那云翎被素袍裹住,浑身翎羽尽脱,再睁眼时,竟站在个水墨画似的所在。

脚下云涛翻涌,远处仙山叠嶂,泼猴蹲在云头抓耳挠腮:"呆鸟!

呆鸟!

快看这蟠桃园……"

云翎却盯着自己光溜溜的翅膀根子,那新长的翎羽竟泛着七彩霞光,可左眼玛瑙上的裂纹却更深了。

郎中从雾里踱出来,琉璃目闪着精光:"可知玉虚子当年为何留你在人间?

云翎刚要开口,忽听得人间传来铜锣声。

原是刘家庄在唱大戏,戏台上演着《鹤归仙》。

云翎凝神细听,那唱腔里竟夹着熟悉的俚语:"白翎儿舍命救庄民哟~泼猴儿嬉闹盗仙丹哟~"

泼猴听得抓耳挠腮,翻着跟头就要往下冲。

郎中却用铜铃栓住它尾巴:"莫急!

莫急!

且看这出戏如何收场。

云翎再细看那戏台,扮作自己的小生竟有三分像当年玉虚子!

原来那戏班班主,正是当年里正的儿子。

班主后台卸了妆,露出满脸麻子,正给扮郎中的老生递烟袋:"爹,您说那云翎真成仙了?

老生吐着烟圈:"成仙?

它若斩不断红尘念,迟早要遭天谴!

云翎在云端听得真切,浑身翎羽簌簌发抖。

泼猴趁机咬断铜铃绳,拽着云翎就往人间冲。

郎中在后头跺脚:"孽障!

孽障!

这《阴阳劫》最后一关……"

二人跌进戏台后台,正撞见班主捧着个木匣子。

匣子里躺着半块玉简,与郎中先前那块严丝合缝!

泼猴抢过玉简就要啃,云翎却盯着班主:"此物从何而来?

班主磕磕巴巴:"三日前……挖地基时……掘出个石匣……"泼猴突然翻着跟头大笑:"定是玉虚子那老小子藏的!

原来那石匣中,竟藏着玉虚子未写完的手札。

"吾徒云翎,阴阳二卷实为……"手札字迹到此戛然而止,纸页边缘泛着焦痕。

云翎用喙啄那焦痕,突然惊飞——那焦痕竟是爪印!

与泼猴掌印分毫不差!

泼猴却抓耳挠腮:"定是俺当年偷看的!

可那后半卷……"话音未落,戏台突然塌陷。

众人跌落处,竟是间暗室,室中石台上摆着面铜镜,镜中映出的,竟是玉虚子当年打坐的石洞!

可这回镜中石洞不再空荡,玉虚子竟盘腿坐在蒲团上,手持拂尘微笑。

云翎惊得险些栽倒,泼猴却翻着跟头直往镜里冲,撞得满头包。

郎中从暗门踱进来,琉璃目泛着冷光:"可知这铜镜实为……"话未说完,地面突然裂开大缝,众人跌落深渊。

云翎只觉浑身翎羽尽燃,泼猴在耳边怪叫:"呆鸟!

快念避火诀!

"噼啪!

云翎的翎羽化作火星四溅,泼猴的金毛也卷成焦炭。

郎中祭出铜铃,铃声震得岩壁簌簌落土。

眼看要坠到底部,云翎突然长唳:"以吾千年道行,换人间……"

霎时狂风止息,众人竟落在个桃花纷飞的所在。

云翎浑身翎羽重长,左眼玛瑙裂纹尽消,泼猴又变成金毛灿亮的模样。

郎中抚须大笑:"劫数已满!

劫数已满!

原来那《阴阳劫》需以千年道行换人间百年太平。

玉虚子当年不忍苍生受苦,才将道统分作阴阳二卷。

云翎守的是"情义道",泼猴护的是"忠义道",郎中守的却是……

三人再回人间时,刘家庄大戏正唱到高潮。

戏台上,云翎化作的小生振翅冲天,泼猴化作的小丑翻着跟头追赶。

台下孩童举着纸鹤欢呼,纸鹤眼睛竟都画着红玛瑙。

"看!

仙鹤飞走喽~"云翎在云端听得真切,翅膀突然渗出金芒。

泼猴急得抓耳挠腮:"呆鸟!

你要散尽修为吗?

云翎却长唳着冲向太阳,身后留下片七彩霞光。

说也怪,自那日后,太行山处处可见白翎鹤。

樵夫说在黑风崖见过泼猴偷松果,货郎说在蟠龙镇见过郎中卖膏药。

最奇是刘家庄戏台,每到月圆夜,那半块玉简竟泛着紫光。

有老猎户赌咒发誓,说在紫光里见着云翎虚影,左眼玛瑙完好如初。

泼猴在云头翻着跟头笑:"呆鸟!

呆鸟!

何时再来人间耍子?

郎中却摇着铜铃:"莫急!

莫急!

待那《阴阳劫》再启时……"

风过处,戏台木匣子里,玉简上的爪印突然泛起金光。

云翎在云端振翅,翎羽飘落人间,化作片片桃花。

泼猴抓住一片叼在嘴里:"真甜!

真甜!

郎中却望着远方皱眉:"劫数,又来了……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