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嗬!您瞅瞅这日头毒得,跟老天爷往人脊梁骨上撒火炭似的。"张九斤抹了把额头的汗,骡车轱辘轧过青石板发出吱呀声。这山沟沟里的七月天,热得连知了嗓子都喊劈了叉。

他本是在通州码头扛包的苦力,前日听茶馆里说书先生扯闲篇,说房山深处有座金线谷,谷底老槐树上结着金葫芦。这本是当故事听的,可架不住同屋王二麻子昨儿真揣着块狗头金回来,那金疙瘩在煤油灯下闪着绿光,晃得人眼晕。

"得嘞,这回老子也赌把大的。"张九斤把烟袋锅往鞋底上一磕,顺着山涧往西摸去。日头西斜时,真叫他寻着那传说中的金线谷。谷口两峰如削,中间夹着条细流,水面上漂着几片桃花瓣——这节气哪来的桃花?他心里犯嘀咕,可脚底下跟被鬼牵着似的直往里头窜。

转过三道弯,眼前突然开阔。三间茅草屋前晾着红绿衣裳,炊烟袅袅地往天上窜。张九斤喉咙咕嘟咽了口唾沫,正琢磨要不要喊人,竹帘子一掀,走出个穿藕荷色袄裙的姑娘。

"这位爷们儿打尖还是住店?"姑娘说话带着水音儿,眼睛亮得像潭深水。张九斤腿肚子直转筋,心想这荒山野岭哪来的客栈?刚要搭话,屋里又飘出两个姑娘,一个穿月白,一个着葱绿,仨人跟画里走下来的似的。

月白衫子的掩嘴笑:"姐姐们莫吓着客人,咱这荒村野店的,不留贵人。"张九斤一听急眼了:"留!必须留!爷们儿有的是力气……"话没说完,藕荷袄子已挽住他胳膊:"那就劳烦您劈些柴火?"

这夜张九斤躺在茅草屋里,鼻端尽是姑娘家头发上的桂花油香。三个姑娘在外间窸窸窣窣说话,他支棱着耳朵听,只捕捉到"该引第几个了""贪心不足"之类的碎语。后半夜起了雾,他恍惚看见窗外飘过红绸子似的东西,早起一问,姑只说山岚重。

五十里外清虚观的玄阳子捻着铜铃铛,正给香客解签。这老道本是崂山下来的,三年前云游至此,见山中有妖气盘旋,便驻锡清虚观。近日他观星象,见紫微东移,掐指一算,正应着金线谷方位。

"师父,今儿又有三个后生往山里去了。"小道士捧着名册,上面记着近期失踪的采药人、猎户名单。玄阳子望着谷口方向长叹:"冤孽啊,那槐妖最善化美人形,专诱贪财之人。待贫道准备七七四十九枚桃木钉……"话音未落,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
张九斤在谷里住了三日,越发觉得不对劲。仨姑娘白日里陪他吃酒,可那些酒坛子总不见少,夜里他故意装睡,听见外间有织布机响动,可翻遍屋子连半截布头都找不见。最邪性的是,某日他故意在门槛上撒了把草木灰,次日印子整整齐齐,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擦过。

"姐姐们到底在夜里忙什么?"这晚他借着酒劲,突然扣住藕荷衫子的手腕。姑娘肤白得透明,腕上系着红绳,绳头坠着片槐树叶。月白衫子忙打圆场:"官人醉了,咱们扶他歇息。"张九斤眯着眼,瞥见窗外老槐树影子斜插进来,树根深得怕人。

半夜他假装鼾睡,果然听见窸窣声。眯眼偷看,仨姑娘并排站在院中,月光下竟没有影子!她们对着老槐树作揖,口中念念有词。张九斤屏住呼吸,听见"吸食精魄""槐树成精"之类的词句,浑身汗毛倒竖。

山外镇上的刘掌柜最近得了怪病,夜里总梦见三个美貌女子冲他招手,醒来枕头上沾着槐花香。他媳妇求到清虚观,玄阳子掐诀一算,脸色骤变:"这是被槐妖标了魂!速取黑狗血、朱砂来……"

张九斤开始留意三个姑娘的破绽。他发现她们从不吃荤腥,碰着生肉就皱眉;下雨时总躲着水坑走;最奇的是有次他故意把铜镜面朝床,半夜听见细碎笑声,早起镜面结着层白雾,擦都擦不掉。

这日晚间,仨姑娘破天荒没陪他饮酒,而是齐齐换了素服。"官人,明日该送您上路了。"葱绿衫子突然开口,张九斤一个激灵:"上哪的门路?"月白衫子冷笑:"自然是往生门。您可知这些日子吃的喝的,都是拿阳气换的?"

张九斤踉跄着要逃,却被红绸子缠住脚踝。抬头望去,老槐树树干裂开大缝,露出张人脸似的树瘤,三个姑娘的容貌竟与树瘤纹路慢慢重合!

"贪心终害己啊。"张九斤瘫坐在地,想起说书人讲过的《聊斋》故事,原来这世上的便宜,都是用命换来的……

张九斤的后脊梁骨"飕飕"冒凉气,眼瞅着红绸子往脖子上缠。月白衫子忽然"咯咯"笑起来,笑声比夜猫子啼叫还瘆人:"爷们儿可知,您不是头一个进这金线谷的?"她袖袍一挥,整间草屋的泥墙簌簌剥落,露出后面密密麻麻的牌位。

"这些都是贪财的。"葱绿衫子指尖划过积灰的牌位,最上头刻着"李二富商",往下还有"赵猎户""钱樵夫",竟有几十块之多。"他们的魂儿,都养在槐树根里呢。"

张九斤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,忽然想起怀揣的铜镜。那是临行前在码头捡的破八卦镜,原想着辟邪用。他哆嗦着摸出来,月光照在镜面,竟把三个姑娘照得半透明——她们肚子里飘着一团团灰雾,正是日间吸的阳气!

"快拦住他!"藕荷衫子尖叫着扑来。张九斤急中生智,抄起灶台上的油灯就往红绸子上砸。灯油泼在绸子上"轰"地燃起,火苗蹿得比人高。三个姑娘惨叫后退,绸子烧成灰烬,露出树根似的青紫色血管。

张九斤趁乱撞出屋门,老槐树伸出枝桠来勾他衣领。他踉跄着往谷口跑,听见身后传来木裂声,回头望去,那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树竟拔地而起,树根化作千百条青蛇追赶。

玄阳子踏着罡步冲进山谷,桃木剑尖挑着张褪了色的红盖头。小道士紧跟其后,怀里抱着公鸡,鸡冠子渗着血珠。"妖孽!看乾坤血!"玄阳子咬破舌尖,一口血雾喷在剑上。桃木剑骤放金光,正劈在槐树精天灵盖上。

老槐树发出妇人啼哭般的惨叫,树冠炸开无数绿色火星。三个姑娘从树洞里飘出来,藕荷袄子已变成焦黑树皮:"臭道士多管闲事!我们姐妹修炼百年……"

"呸!"玄阳子甩出五帝钱,"百年前这槐树种在乱葬岗,吸了枉死魂的怨气成精。你们三个是坟头里爬出来的孤魂,被它炼成皮囊吧?"说话间,槐树精身上剥落三层树皮,露出里面白骨森森的骷髅。

张九斤瘫在溪边,看那骷髅架子还伸手够他:"阳气……再给我些阳气……"玄阳子桃木剑直插它心口:"着!"槐树精轰然倒塌,溅起的绿血把溪水都染成了翡翠色。

三个姑娘的魂魄从树皮里飘出来,月白衫子跪地叩首:"道长超度我们吧。"原来她们是百年前逃荒饿死的姐妹,被槐树精拘了魂,每日要引贪财之人献祭。玄阳子念起往生咒,三缕青烟飘向月亮,竟是当年绣在她们衣襟上的并蒂莲。

"这槐树根下,埋着个血玉葫芦。"玄阳子刨开树根,取出个赤红葫芦,"葫芦里装着前朝贪官的贿银,被槐树精施了障眼法。那些狗头金,都是它用瘴气凝的。"

张九斤这才想起王二麻子,摸出怀里的"狗头金"——在月光下竟化成一滩黑水。玄阳子摇头:"贪财之人眼中,万物都能成金。可金银要拿命来换,值当吗?"

谷口的晨雾渐渐散了。张九斤跟着玄阳子往山外走,裤脚沾满带露水的槐花瓣。老道忽然指着溪边:"看那是啥?"

青石板上躺着个焦黑葫芦,表面裂纹里渗着金砂。张九斤刚要伸手,玄阳子一鞭梢抽在他手背上:"贪心终害己!这葫芦里的金砂,够你买十座宅院,可拿得动吗?"

张九斤望着溪水中自己的倒影,想起昨夜槐树精化作的白骨,忽然把葫芦踢进溪水。金砂顺着水流漂远,在朝阳下闪着细碎的光,像极了清明烧的纸钱。

"道长,我想明白了。"他摸着怀里那面铜镜,"人心里要是没贪念,妖邪就钻不了空子。"玄阳子捻须而笑:"善哉。这世上的金线谷,不在房山,在人心。"

后来镇上人说,张九斤在码头支了个茶摊,逢人就讲金线谷的故事。有那不听劝的财迷,他就掏出铜镜照人脸——镜子里有时照出骷髅,有时照出金山,全看照的人心里装着啥。

清虚观的香火倒更旺了。玄阳子在门楣上挂了块匾,写着"无欲则刚"四个字。山风过时,匾后的铜铃铛"叮叮"响,声儿像极了那三个姑娘的银镯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