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适给儿子的信?

实践证明,带着脑子刷抖音,愤怒值能上升97.365%!

真的,不管什么牛鬼蛇神,什么阿猫阿狗,都敢张嘴就来,狺狺狂吠,而且脸不跳心不红。

昨晚就刷到一条“胡适聊亲子关系”,一个叫“苏提不吃糖”的女主播,深情款款地念道:

除了一个小瑕疵:这话不是胡适说的。

不过这位女主播还算聪明,没像中文互联网其他道听途说的二货那样,说这是胡适写给儿子的信。毕竟胡适这辈子写给他两个儿子胡思杜和胡祖望的信也没几封,一查就露馅了。说胡适聊亲子关系就安全多了,胡适写过那么多文章,反正那些不读书的观众也不会去查,不骗你骗谁。

而且胡适在信里不是告诫儿子“微生物可怕”,就是在督促儿子好好学习,哪有时间去炮制那些劳什子的亲子箴言?

不过,胡适确实写过类似意思的话,就叫《我的儿子》。只是不是写给儿子的信,而是一首诗,收录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第一部白话诗集《尝试集》里。

全文如下:

虽然作为一首诗,《我的儿子》确实不怎么高明,但是贵在通俗易懂啊。可他们为什么不直接引用这首,而非要去捏造呢?因为胡适再怎么通俗易懂,金句含量还是不如捏造的啊。在互联网,密集的金句才是最适合传播的内容,金句的镰刀放得越低,收割的韭菜就越多。

而且,去翻一本100年前的诗集,找到一首并不出名的诗,也太强人所难了吧。人家只是想快速收割流量,谁管真假呢。

《十年》里的那两个字是啥?

所以,他们得出的结论是:那两个字是“你好”。

故事是好故事,可惜和《十年》没半毛钱关系。

吴念真,就是杨德昌电影《一一》的男主角NJ,《悲情城市》《客途秋恨》的编剧,《恋恋风尘》的故事原型。

吴念真讲的那个故事叫《重逢》,收录在他的散文集《这些人那些事》里。

故事不长,全文分享给大家:

说回《十年》里那两个颤抖的字,歌词里不是说了嘛:如果那两个字没有颤抖,我不会发现我难受。怎么说出口,也不过是分手。

分手!

分手!!

分手!!!

关键的关键是,这两个字是林夕亲口盖章认定的。出自林夕在ApplePodcast上的播客《开门见山》2025年1月1日,也有一个故事:和林夕恋爱的某君好几个星期没来找林夕,一次突然又去林夕家。林夕预感到这次某君是来说分手的,可是某君一直没有开口。两个人坐在沙发里沉默地看电视,那是一档循环播放的音乐节目。林夕还记得光是麦当娜的《Frozen》都播了十几遍,某君还是没有说出“分手”两个字。

于是,后来就有了《十年》。

这个故事不也很动人吗?而且还是真实的,为什么不讲呢?

答案可能也很简单,割个韭菜而已,又要读书,又要翻墙听节目,也太麻烦了吧。

杨绛的百岁感言?

这两个案例,让我想起网上流传甚广的杨绛《一百岁感言》,在2016年杨绛去世时,被很多人拿来纪念她。点个蜡烛,来一段百岁感言,刷爆朋友圈,赚得一个又一个十万+。甚至连有些媒体,都摘抄相关词句,作为怀念杨绛先生的文章标题。

只是,假的终究是假的,其实早在2013年,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官方微博就出来辟谣,指出署名为“杨绛”的《一百岁感言》是伪作:

而至于那些在网上流传甚广的句子,“我们曾如此渴望命运的波澜,到最后才发现:人生最曼妙的风景,竟是内心的淡定与从容……我们曾如此期盼外界的认可,到最后才知道:世界是自己的,与他人毫无关系。”鸡汤味浓得需要捏着鼻子才能读下去。

一位从民国走来的散文大家,转眼就成为了心灵鸡汤大师,甚至在去世后,还要承受人们用胡编乱造的语句来纪念,真是晦气。杨绛先生说:你的问题主要在于读书不多而想得太多。我看是,你的问题是读的书太少,而点的蜡烛太多。

顺便提一句,根据《坐在人生的边上——杨绛先生百岁答问》,那句“围在城里的人想逃出来,城外的人想冲进去。对婚姻也罢,职业也罢,人生的愿望大都如此”,虽然是对《围城》主旨的精辟概括,但它不是钱钟书说的,而是出自杨绛先生之手。

何止胡适、吴念真和杨绛!

比如:

“世界上最远的距离,不是生与死,而是我就站在你的面前,你却不知道我爱你;世界上最远的距离,不是我就站在你的面前,你却不知道我爱你,而是明知道彼此相爱却不能在一起……”有人说出自泰戈尔的《飞鸟集》,但《飞鸟集》整整325首诗里,没有一首诗哪怕有类似意思。有人查阅了《泰戈尔全集》24卷,仍未见此诗。

倒是张小娴的小说《荷包里的单人床》有一句:世上最遥远的距离﹐不是生与死的距离﹐不是天各一方﹐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﹐你却不知道我爱你。因为这句话太有名了,后来出版方出版这本书的时候,就取名为《最遥远的距离》。

北岛的那段“那时我们有梦,关于文学,关于爱情,关于穿越世界的旅行。如今我们深夜饮酒,杯子碰到一起,都是梦破碎的声音。”虽然很有诗意,但是不是诗。这段话来自于散文《波兰来客》,收录于北岛的散文集《蓝房子》。

“生而为人,我很抱歉”,相传出自日本诗人寺内寿太郎写过一组题为《遗书》的诗歌,其中一句便是“生まれてすみません(生而在世,我很抱歉)”后来被太宰治借用做自己的书《二十世纪旗手》的副标题而广为人知。电影《被嫌弃的松子的一生》最后部分,松子也留下类似的遗言。但是这句话和太宰治的《人间失格》没半毛钱关系。再说了,《人间失格》那样无聊的小说,你们真的能坚持看完吗?

“满地都是六便士,他却抬头看见了月亮。”虽然是对《月亮与六便士》一书某种精准的概括,但它并非出自这本书本身,而是来自于刘瑜的随笔集《送你一颗子弹》里的一篇文章《另一种高度》。

不过更可笑的是,就连纠正别人错误的人,本身都是错误的。

有一个抖音号,打假名人名言,说到“余华名言”:“死亡不是失去了生命,而是走出了时间”时,还嘲笑那些把这句话归到《活着》里的人,建议去看看《在细雨中呼喊》。然后告诫大家:“多读点书吧,不然被骗了都不知道”。

生而为人,我很抱歉。姑娘,《在细雨中呼喊》里也没有这句话。类似“死亡是走出时间”的意思,只在描述“我弟弟”死的时候出现过,但是没有那样现成的金句,而是这样的:我的弟弟不小心走出了时间。他一旦脱离时间便固定下来,我们则在时间的推移下继续前行。

姑娘,你真得多读点书了,不然被网上随便搜到的资料骗了都不知道。

他们为何敢明目张胆?

我都能想象这篇文章发出来后,肯定有人会说:就你读书多,就你众人皆醉我独醒,意思差不多就得了,我管他谁说的。其实,这样的声音网上早已有之了。

可是,问:“您为什么要登山?”答:“因为山就在那里”。为什么你不放过这些乱象?因为它们是错的。错的就是错的,就这么简单。

他们敢在苏轼的名句“人生如逆旅,我亦是行人”后面,加上狗屁不通的“但愿初相见,不负有心人”。

敢把鸡屎味十足的“无论你遇见谁,他都是你生命中该出现的人,绝非偶然”,安到释迦牟尼头上,怎么不怕佛祖把你超度了!

还敢用造作恶心的“生命中曾经有过的所有灿烂,终将需要用寂寞来偿还”,来侮辱马尔克斯,然后配上《傲慢与偏见》的电影片段,在购物车里挂上《百年孤独》,公然割韭菜。

他们不知道这么常见的句子和书很容易就穿帮吗,那为什么他们敢这么公然侮辱我们的智商?还不是看准了我们一懒二随便三不读书!他们才不在乎对错,他们只在乎流量。就算错了,你们也看不出来,看出来了也有人为其开脱,“管是谁说的,说得好就行了啊”,毕竟存在即合理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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