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中秋前头下了场邪性雨,贾仁义骑着骡子往保定府赶货,走到涿州地界时天儿就塌了。雨鞭子抽得人睁不开眼,官道上的黄泥汤子直往靴筒里灌。眼瞅着前头有座破庙,他紧着勒住缰绳往檐下躲,冷不丁听见庙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。

"谁在那儿?"贾仁义喝问一声,腰间铜钱串子叮当作响。

草垛后头钻出个水葱似的姑娘,湿透的蓝布衫子裹着身子,跟荷花瓣儿上滚着露珠似的。她怀里抱着个褪色的布包裹,怯生生抬眼:"这位爷们儿,能分我半块屋檐不?"

贾仁义喉头滚了三滚。二十年来他走南闯北,见过扬州瘦马,瞧过秦淮粉头,可没见过这般清凌凌的水灵人儿。姑娘耳垂上坠着鱼籽大的珍珠,手腕子细得能掐出水,偏生眉眼间带着股子山野间的灵气。

"姑娘打哪儿来?"他故意把骡子往草料槽边拴,铜铃铛震得梁上灰土簌簌落。

"从……从白洋淀来。"姑娘攥着衣角的手指泛了白,"家里遭了灾,要往保定府投亲去。"

贾仁义心里头跟明镜儿似的。这年月兵荒马乱,大姑娘上道准没好事儿。他假装解下腰间的葫芦递过去:"喝口烧刀子暖暖,前头三十里地才有店。"

姑娘刚要推辞,外头突然炸了个雷。贾仁义顺势握住她腕子,掌心触到一片冰凉滑腻,跟摸着上好的羊脂玉似的。这一摸可了不得,他浑身热血直往脑门冲,后槽牙咬得咯吱响。

"跟爷走吧。"他压低嗓子,酒气喷在姑娘脸上,"保定府我有三进院子,绫罗绸缎管够。"

姑娘猛地抽回手,脸涨得通红:"俺……俺寻的是正经亲戚!"

"正经亲戚能让你孤身上路?"贾仁义嗤笑一声,从褡裢里摸出两锭银子,"够不够给你爹买口薄皮棺材?"

银锭子砸在供桌上当当响。姑娘盯着银子看了半柱香工夫,突然扑通跪在泥水里:"求爷们儿收留!俺叫小莲,当牛做马报答您!"

转过年来开春,贾仁义在杨柳青包下整座画舫成亲。红绸子从楼头垂到运河面,十八箱嫁妆堵了半条街。小莲蒙着红盖头坐在拔步床上,手里攥着个绣着并蒂莲的荷包,里头装着去年中秋在破庙捡的银锁片。

"贾爷,外头有道士求见。"管家隔着雕花窗禀报。

贾仁义正往合卺酒里掺蒙汗药,闻言手一抖洒了半杯:"哪来的杂毛?"

"说是从白云观来的。"

他摔杯就往门外冲。去年腊月他回涿州收账,半道被劫匪砍了三刀,亏得个游方道士用金疮药救回性命。那老道临走时撂下句话:"贾施主,强扭的瓜不甜,当心七月十五鬼敲门。"

"道长!"贾仁义拱到手心发酸,"里头请!"

老道拄着铁拐踏进喜房,忽然盯着小莲头顶"咦"了一声。新嫁娘鬓边簪着朵红绒花,花蕊里藏着粒珍珠,正是去年雨夜当银子的那颗。

"贾居士,这姑娘……"老道捻须沉吟,"可是白洋淀人士?"

贾仁义心里咯噔一下,面上却堆笑:"正是。内子遭了灾,多亏贫道……"

"灾星未退,红鸾乱缠啊。"老道突然甩出三张黄符,啪地贴在门窗上,"速备朱砂、黑狗血,今夜子时……"

话音未落,小莲突然掀了盖头。满屋红烛霎时绿莹莹的,她眼瞳变成竖仁,嘴角挂着笑却比哭还瘆人:"好个恩将仇报的贾大爷,这就等不及要收妖了?"

原来去年中秋那场雨,贾仁义在破庙遇见的根本不是凡人。小莲是白洋淀的荷花精,修炼百年刚化人形,偏巧撞上商人起了色心。她本欲用银锁片买路,谁知贾仁义见色起意,用两锭官银换了她的元阳。

"你当我真稀罕富贵?"小莲指尖凝出水雾,画舫雕窗结满冰花,"我本要往保定府采阳气渡劫,倒被你坏了修行。"

贾仁义踉跄着要逃,后颈突然挨了道长的拂尘。老道吹燃符纸往他胯下一点,火星子窜起三寸高:"贾居士,去年贫道救你时,你许诺捐三百斤香油钱给白云观。如今香油钱变成买春钱,这因果……"

"道长饶命!"贾仁义捂着裤裆满地打滚,"我有苦衷……那妖精……"

"妖精?"老道冷笑,"你可知去年劫匪为何砍你?因你前日强占了张寡妇的田产,那寡妇上吊时咒你断子绝孙!"

画舫外头突然传来哭嚎声,七八个披头散发的女鬼撞破窗棂。贾仁义认出都是被他始乱终弃的良家,吓得尿了裤子。小莲却飘然而起,周身泛起荷花香:"道长,且慢动手。这贾仁义虽恶,毕竟与我……"

"与你有一段露水姻缘?"老道甩出照妖镜,"妖精,你采阳气便采,怎的害他破了杀戒?"

镜中映出惊人画面:贾仁义去年为夺小莲,买通劫匪杀害了与她有婚约的渔夫。那渔夫魂魄附在银锁片上,正是小莲日夜把玩的物件。

子夜时分,运河水面浮起万朵白莲花。小莲现出真身,九丈高的荷花精在月光下泛着幽光。贾仁义被吊在桅杆上,裤裆里塞着浸狗血的道符。

"按律当斩。"老道挥起桃木剑,"但念在你助她渡劫……"

"且慢!"小莲突然抖落花瓣,露出怀胎八月的肚子,"我腹中已有他骨肉,求道长网开一面。"

满船宾客炸开了锅。贾仁义更是惊得魂飞魄散——他分明给小莲灌过绝育汤药!

"这是荷花籽。"老道捏起一粒珍珠大小的光团,"需以至亲骨血为引……"

话音未落,画舫突然剧烈摇晃。十几个蒙面人破门而入,刀尖直指小莲。为首的黑衣人摘下蒙巾,露出张与贾仁义七分相似的脸。

"大哥!"贾仁义嘶吼,"快救……"

"救你?"黑衣人狞笑,"当年你为夺家业,毒死亲弟弟时可曾手软?"

原来黑衣人正是贾仁义的胞弟,当年假死逃生,如今带着仇人来寻仇。小莲突然腹痛如刀搅,原来珍珠里的渔夫魂要借胎儿重生。老道却趁机念动咒语,照妖镜将贾仁义魂魄吸入镜中。

"不——"小莲拼死护住肚子,整座画舫在晨光中化为莲池。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时,众人只见碧波上漂着半片阉割的尸首,而荷花深处传来婴儿啼哭,像极了贾仁义幼时的哭声。

"孽障!"老道一跺铁拐,整片莲池泛起金光,"还不速速现形!"

波光里突然钻出条赤链蛇,蛇信子舔着婴儿的襁褓。众人吓得直往后缩,却见小莲抬手射出支荷花箭,正钉住蛇七寸:"贾二爷,您都死了三十年了,还惦记着这点骨血?"

黑衣人踉跄着扯下面巾,露出张青紫交错的脸。原来他当年假死逃遁,被仇家喂了尸毒,这三十年竟是靠怨恨吊着口气。"大哥杀我妻儿,我……"他突然剧烈咳嗽,咳出的血沫子里浮着片荷花瓣。

"你妻儿没死。"老道从袖中掏出对玉貔貅,"当年贫道路过贾家祖坟,救下你浑家与襁褓中的孩儿。你看这是谁?"

帘幕后走出个眉清目秀的后生,腰间玉佩刻着"贾"字。黑衣人瞳孔猛地收缩,手中钢刀当啷落地。老道趁机甩出捆仙索,将赤链蛇魂收入葫芦:"冤冤相报何时了,不如随贫道回观里诵经超度。"

小莲抱着啼哭的婴儿要追,却被莲茎缠住脚踝。晨光中走来个挎竹篮的村妇,篮里躺着贾仁义那半片尸首。"姑娘,用荷花瓣裹了他吧。"村妇递来片带露水的花瓣,"当年他在淀边救过落水的雏雁,这功德……"

小莲浑身剧震。三十年前她刚化形,在芦苇荡被鹞鹰追捕,是个总角小儿掷石子吓退猛禽。那孩子脖颈挂着银锁片,刻着"贾"字——正是贾仁义幼时模样。

"原来如此……"她望着老道怀里的婴儿,眉眼与当年小儿一般无二,"这因果,倒像白洋淀的九曲回廊。"

白云观后院的银杏树落了三回黄叶,小莲在荷塘边结庐而居。婴儿取名"藕官",生得粉雕玉琢,见着老道就咯咯笑,见着小莲却哇哇哭。观里的小道士们嚼舌根,说这是前世孽缘未了。

"让他哭。"小莲撸起袖子洗尿布,"当年我在淀里听渔歌,哪想过要给人当娘。"她手腕上的珍珠忽明忽暗,正是当年贾仁义给的定情物。

中元节那晚,观里唱《目连救母》。藕官突然发起高烧,嘴里含糊着喊"爹爹"。小莲摸着他滚烫的额头,恍惚看见贾仁义浑身是血站在荷塘边。"小莲……疼……"

"疼死你活该!"她抄起拨浪鼓要扔,手却僵在半空。月光下,贾仁义的魂影竟与藕官的面容重叠,左眼下的泪痣分毫不差。

"贾施主怨气未消。"老道端着符水进来,"当年他许了白云观三百斤香油,如今该还了。"

小莲攥着拨浪鼓的手直发抖。三十年前她承诺渡他渡劫,却害他堕入轮回。如今藕官既是贾仁义的转世,又是渔夫魂的容器,这团乱麻似的因果,竟是要用她的修为来斩。

"我能怎么办?"她望着观外飘摇的河灯,"把心剜了给他当药引子?"

"解铃还须系铃人。"老道突然摘下墙上的照妖镜,"今夜子时,带藕官去淀边照影。"

白洋淀的芦苇荡飘着磷火,小莲抱着藕官站在当年化形的地方。月光把母子的影子拉得老长,突然,照妖镜里映出个穿肚兜的婴孩——正是三十年前的贾仁义。

"看清楚了。"老道的声音像从虚空传来,"他救你那次,怀里揣着新蒸的菱角糕,本是给病重的母亲……"

小莲猛地想起,那日她偷听渔家女哭诉:"贾家大郎抢了我家救命钱……"原来贾仁义自幼丧母,父亲续弦后受尽虐待,这才变得心狠手辣。

"因果相生,善恶相续。"老道将照妖镜沉入淀底,"该了结这桩公案了。"

东方泛起鱼肚白时,小莲把藕官放在芦苇丛。婴儿突然抓住她衣襟,露出个带血的笑容。小莲心头大震,这笑容……分明是当年贾仁义给她银锁片时的模样!

"等等!"她刚要抱起孩子,淀水突然沸腾。数十条赤链蛇幻化的冤魂窜出水面,当先的正是黑衣人。原来他偷听了老道讲经,得知只要藕官在月圆夜吞吃荷花心,就能继承小莲千年修为。

"拿命来!"黑衣人挥刀劈向小莲。小莲闪身躲过,却见刀尖直取藕官咽喉。电光火石间,她用自己的身子挡住利刃。

"小莲——!"老道驾云赶来,拂尘扫开蛇群。黑衣人却狞笑着将刀捅得更深:"当年你救他,如今他杀你,这才是天道轮回!"

小莲望着啼哭的藕官,突然扯下颈间珍珠。珍珠落地化作银锁片,当年贾仁义给的定情物。黑衣人瞳孔骤缩——这正是他大哥毒杀亲弟时,从死者怀里搜出的证物!

"原来……原来是你……"黑衣人踉跄后退,"当年大哥要杀的人……是我?"

小莲嘴角溢出血沫,染红了胸前的荷花绣样:"贾家二郎……你妻儿……在……"她指着老道怀中襁褓,突然化作漫天花瓣。

"不——!"黑衣人跪地捶胸,赤链蛇魂从七窍钻出,被老道收入宝葫芦。藕官突然止住啼哭,伸手抓住飘落的荷花瓣。晨光中,花瓣上浮现出小莲的脸,对着婴儿露出个解脱的笑。

十年后的重阳节,白云观来了对特殊香客。眉清目秀的小道士领着个总角小儿,往荷塘里撒着菱角糕。

"师父,小莲阿姨真的变成莲花仙子了吗?"小儿晃着木剑。

老道抚须而笑:"你看那朵并蒂莲。"

清风拂过水面,并蒂莲中突然传出清亮的女声:"贾小郎君,该背《道德经》了。"

小儿吓得直往老道身后躲,木剑上的符咒却泛起金光。远处传来悠远的渔歌,惊起淀中栖息的群雁,羽翼掠过水面,荡开圈圈轮回的涟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