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

七月的夜闷得像蒸笼,王二麻子抹着脖子上的汗珠子,深一脚浅一脚往家赶。月亮让乌云遮得严实,四野里只有他草鞋底子踩碎枯枝的脆响。转过河湾子那棵歪脖子老槐树,瞅见自家窗缝漏出的油灯光,他后脖颈子突然泛起凉意——这光景比往常早了足有两更天。

"娘子的针线活倒勤快。"王二麻子嘀咕着推院门,铜门环磕在门框上当啷一声。屋里油灯忽地跳了两跳,映得窗纸上的剪影忽大忽小。他嗓子眼发紧,想起前日里李寡妇家闹黄鼠狼子的事,那畜牲也是这般作怪。

"当家的回来了?"帘子后头飘出媳妇翠花的声,甜得发腻。王二麻子应声掀帘,差点被扑面来的腥气顶个跟头。这味儿邪性,像是烂鱼泡在血水里沤了三天三夜,混着股子腐臭的潮气。

翠花端着木盆迎上来,月光从云缝漏进堂屋,照得她腕子上的银镯泛青。"快洗把脸,灶上煨着鲫鱼汤。"她说话间袖子滑落,露出小臂上暗红的疹子,王二麻子盯着那些疹子,突然觉得像密密麻麻的鳃。

二、

王二麻子蹲在灶台前添柴,火苗舔着铁锅滋滋响。翠花把鱼汤盛进粗瓷碗,白汽里浮着几片葱花。"你且尝尝咸淡。"她舀起一勺汤要喂他。王二麻子盯着她手腕的银镯,想起成亲那夜她哭湿的枕头——那上面也有股子腥气,只是淡得像是河滩上的水草。

"我自个来。"他接过碗,手指头在碗沿留下道白印。汤刚沾唇,后槽牙就泛起酸涩,像嚼了把碎玻璃。翠花盯着他喉结滚动,忽然伸手替他掸衣襟:"怎的出这么多汗?"她指肚冰凉,王二麻子后腰眼窜起股寒气,想起村东头刘半仙说的"阴煞缠身"。

三更梆子响时,王二麻子翻着身装睡。翠花起身的悉索声里,他眯眼瞅见月光下拖在地上的裙摆——那影子分明比白日里长出一截,扭得活像水蛇。院门吱呀轻响,他摸黑抓起枕边猎刀,这是去年套野猪用的家伙什,刀刃还沾着野猪鬃毛。

三、

后半夜起了雾,王二麻子踩着露水追到渡口。芦苇荡里飘来断断续续的渔歌,调子古怪得很,像是哭丧的调子。他蹲在石码头后头,看见翠花提着灯笼往河心走,水面上浮着七八盏青皮灯笼,里头火苗绿莹莹的。

"张四哥……李二叔……"翠花对着灯笼呢喃,声音打着颤。王二麻子认出那些灯笼是村里去年淹死的后生们的,最后那盏画着红鲤的,分明是春桃投河那夜挂在柳树上的。他手心全是汗,猎刀在石头上磕出火星子。

忽然河里炸起大片水花,七八个青面人影从水里钻出来,湿淋淋的头发贴在脸上,眼睛瞪得铜铃大。翠花却笑了,笑声比夜猫子还瘆人:"都齐了?正好差个引路的……"她转头望向王二麻子藏身的方向,嘴角咧到耳根。

四、

王二麻子连滚带爬逃回家,天光已经泛白。灶台上摆着三碗馊饭,碗底结着层绿毛。他想起昨儿夜里喝的鱼汤,胃里翻江倒海。炕头被褥整整齐齐,翠花的绣花鞋端端正正摆着,鞋底沾着河泥。

"当家的!"院门突然开了,翠花挎着竹篮进来,篮里装着新摘的菱角。她裙摆上滴着水,在青砖地上洇出暗红的印子。王二麻子盯着她脖颈,那里不知何时多了道淤青,形状像只乌龟。

晌午时分,王二麻子揣着猎刀去寻刘半仙。老道士正在晒谷场画符,听见来意后捻须沉吟:"那腥臭味可是带着鱼腥?"王二麻子点头如捣蒜。"糟了,这是水鬼借尸还魂的套路。"刘半仙蘸着朱砂在黄纸上画符,"你媳妇怕是让水鬼鸠占了鹊巢。"

五、

王二麻子捏着符咒往家走,日头毒得晒得他头皮发麻。路过村口老槐树,树洞里突然钻出只黑猫,绿眼睛瞪着他直叫。他抄起石头要砸,那猫却窜上墙头,尾巴尖指着王家方向。

刚进院门就听见厨房传来剁肉声,邦邦邦震得房梁落灰。王二麻子贴着墙根往窗里望,只见翠花举着菜刀,案板上躺着条青鱼——鱼身子倒是寻常,鱼头却长着人脸,眉眼像极了春桃。

"当家的看什么呢?"翠花突然出现在身后,围裙上沾着鱼鳞。王二麻子吓得踉跄,摸出怀里的符咒贴在她额头。黄纸上朱砂突然流血般渗开,翠花惨叫一声,脸上浮出青黑纹路,活像水藻缠在脸上。

六、

"官人好狠的心!"翠花声音变得尖利,指甲暴长三寸,"奴家不过想借娘子身子还阳……"她说着扑来,王二麻子抄起猎刀抵挡,刀刃砍在她腕子上,溅出的却是黑水。翠花踉跄后退,银镯掉在地上发出脆响。

"你那镯子哪来的?"王二麻子盯着滚到脚边的银镯,内侧刻着"春桃"二字。去年发大水,春桃的尸首就是在渡口寻着的,手腕上空空如也。

翠花突然咯咯怪笑,七窍渗出黑血:"多亏了张四哥他们……"话音未落,刘半仙举着桃木剑闯进来,剑尖挑着张浸血的黄符:"孽障还不现形!"符纸无风自燃,翠花身上腾起青烟,渐渐现出个半透明的女子形状。

七、

"王二麻子,还不快撒盐!"刘半仙喊声惊得他回神。灶台上那碗盐早备好了,他抓起一把扬过去。盐粒沾到青烟便滋滋作响,空气中弥漫起烤焦鱼鳞的气味。翠花惨叫连连,身形忽大忽小,最后缩成尺长的青鱼,在地上翻着白肚皮。

"这是河里的怨念聚成的精怪。"刘半仙用剑挑起鱼鳃,里头卡着片碎玉,"去年春桃投河,玉佩碎在淤泥里,被水鬼附了魂……"他话没说完,门外突然传来拍门声。

"翠花!翠花开门!"是李寡妇的声。王二麻子开门时,李寡妇挎着菜篮闯进来,篮里装着新摘的莲蓬。"我夜里梦见春桃哭,说她的镯子……"她瞥见地上的银镯,突然尖叫着往后躲,"鬼啊!"

八、

日头西斜时,王家堂屋聚满了人。春桃的爹娘抱着银镯哭,李寡妇举着黄符发抖,刘半仙在供桌前念念有词。王二麻子蹲在墙角,盯着地上那尾青鱼——鱼眼浑浊,却分明映着春桃的脸。

"都怨那张四哥!"春桃爹突然拍大腿,"去年他撺掇春桃跟货郎私奔,结果货郎淹死在河里,春桃也被逼得投了水……"人群里响起嗡嗡议论,王二麻子想起昨夜芦苇荡里的青面人影,突然打了个寒战。

刘半仙突然高喊:"时辰到!"他举起火把要点那尾青鱼。翠花娘突然冲出来拦住:"大师且慢!春桃死得冤,该超度的是那些害她的短命鬼!"她指着李寡妇,"昨儿我看见张四哥从你家后门出来……"

九、

火把映得人脸忽明忽暗,李寡妇突然怪笑:"是又如何?春桃的魂早被水鬼吃了,你们现在烧的,不过是她最后那点怨念……"她话音未落,堂屋梁上突然垂下条红绸,正缠在她脖子上。

"春桃!"人群炸开了锅。红绸那头悬空飘着个白衣女子,正是春桃死时的模样。她七窍流血,指甲暴长,缓缓转向张四哥的爹娘:"你们儿子害我,你们就该偿命……"

王二麻子摸出猎刀,刀刃上还沾着黑水。他想起昨儿夜里喝的鱼汤,突然恶心得直呕。刘半仙高诵往生咒,春桃却充耳不闻,红绸越收越紧。李寡妇翻着白眼,舌头伸得老长。

十、

"住手!"院门突然被踹开,八个精壮大汉抬着口黑棺闯进来。打头的正是张四哥,他浑身湿淋淋的,怀里抱着春桃的牌位。"冤有头债有主,要索命冲我来!"他高喊,黑棺里突然传出拍门声。

刘半仙脸色大变:"这是养尸棺!"他剑指张四哥,"你们用邪术拘着春桃的魂……"话没说完,黑棺盖突然掀开,里头跳出八个青面水鬼,正是昨夜芦苇荡里的那些。

堂屋乱作一团,王二麻子被挤到供桌下。他摸到那碗盐,突然想起刘半仙的话。水鬼怕盐,那春桃的魂……他抓起盐罐子,对着空中扬去。晶亮的盐粒飘向春桃,她惨白的脸上突然现出痛苦神色。

"不要!"翠花娘哭喊着扑来,却被水鬼拦住。春桃在盐雾中渐渐透明,最后化作片青烟,缠绕在黑棺上的黄符突然自燃。张四哥惨叫一声,浑身腾起绿火,八个水鬼也跟着燃烧起来。

十一、

大火烧穿了房梁,瓦片噼里啪啦往下掉。王二麻子护着翠花娘往外爬,后背被掉落的房梁砸中。他眼前发黑,恍惚看见春桃站在火海里,穿着成亲那日的红嫁衣,手腕上的银镯闪着光。

"二麻子……"她轻声唤,声音像河底的碎玉。王二麻子伸手去够,却被刘半仙拽着衣领拖出火海。夜风卷着灰烬往渡口飘,芦苇荡里传来若有若无的渔歌,调子哀戚得像哭丧。

十二、

焦土上的槐叶子打着旋儿,王二麻子后背火辣辣地疼。刘半仙蹲在地上扒拉灰烬,忽然从瓦砾堆里勾出个黑黢黢的物件——竟是春桃投河那夜戴的玉簪子,簪头雕的并蒂莲早被火烧得焦黑。

"这簪子沾了怨气。"刘半仙用符纸裹着簪子,转头对翠花娘说:"大妹子,春桃头七那晚,你可见着啥蹊跷事?"

井里突然传来哗啦水声,辘轳自个儿转起来。王二麻子抄起猎刀,刀刃映出井底浮起的青影。刘半仙甩出三张黄符,井里传出女人尖笑,辘轳绳啪地断了,湿淋淋的麻绳缠住翠花娘的脚脖子。

十三、

"春桃的魂被镇在井底!"刘半仙咬破指尖在井台画符,"张四哥他们用养尸棺聚魂,玉簪子镇住三魂,银镯子扣住七魄……"他符还没画完,村东头突然传来哭嚎,混着铜锣咣咣响。

王二麻子撒腿就往村东跑,后背的伤口子崩裂渗血。跑到晒谷场,只见八个黑棺摆成八卦阵,张四哥披头散发在棺间跳大神,嘴里念叨着:"一魂归天二魂归地……"

"住手!"王二麻子红着眼珠子冲过去,猎刀砍翻两个抬棺的。张四哥转头狞笑,脸上青筋暴起:"王二麻子,你媳妇现在怕是也变成水鬼了!"他忽然掏出银镯子往地上一摔,镯子裂成八瓣,每瓣都渗出血水。

十四、

血水渗进晒谷场的石缝,地面突然裂开大洞。张四哥大笑着跳进洞里,王二麻子刚要追,刘半仙从后头拽住他:"底下是阴河水眼,去了就回不来!"

翠花娘举着春桃的嫁衣冲过来:"春桃的魂被引到水眼了!"嫁衣上的血水突然活过来似的,顺着衣料往上爬,在井口聚成个红衣女子。王二麻子认得那是春桃投河时的模样,她七窍流血,肚子鼓得老高。

"官人……"春桃突然开口,声音像泡烂的木头,"带我回家……"王二麻子腿肚子转筋,想起成亲那夜翠花哭的泪人儿似的。刘半仙高诵《往生咒》,春桃却充耳不闻,径直飘向阴河水眼。

十五、

"春桃!"翠花娘哭喊着要追,却被嫁衣缠住脚。王二麻子一咬牙,抄起猎刀割断嫁衣:"婶子带着乡亲们往山上躲!"他转身冲向水眼,后背的伤口子渗着血,滴在地上冒起白烟。

洞里阴森森的,石壁渗着水珠。王二麻子听见前头传来张四哥的怪笑,混着春桃的抽泣。拐过弯道,眼前景象让他魂飞魄散——张四哥正把春桃的魂往黑棺里塞,棺盖上刻着"替身"二字,周围摆着八个牌位,全是这些年淹死的后生名字。

"王二麻子,你来得正好!"张四哥狞笑着掀开棺盖,"春桃的魂缺了阳气,你媳妇的肉身……"话没说完,王二麻子猎刀捅进他肚子。黑血溅上棺木,八个牌位突然冒火,春桃的魂在火光里尖叫。

十六、

"快撒盐!"刘半仙不知啥时候跟了进来,怀里抱着盐罐子。王二麻子接过罐子扬手撒,盐粒沾着黑火滋滋响。张四哥惨叫连连,身子渐渐化成一滩黑水,水里浮着碎玉簪子。

春桃的魂在火光里挣扎,脸色忽青忽白。王二麻子想起她活着时的笑模样,心头刀绞似的疼。刘半仙突然高喊:"用玉簪子镇住三魂!"王二麻子摸出焦黑的簪子,春桃的魂突然安静了,眼泪变成血珠子往下掉。

"春桃,安心去吧。"刘半仙把符纸贴在簪子上,春桃的魂渐渐透明。最后消散前,她伸手摸了摸王二麻子的脸,凉得像井水。

十七、

从洞里出来时,天已经大亮。晒谷场上横着八口黑棺,刘半仙正带着乡亲们砸棺。每口棺里都淌出黑水,混着碎骨头发出腐臭。王二麻子站在井台边,看着翠花娘把春桃的嫁衣烧成灰。

"二麻子,你后背的伤……"翠花娘拿着金疮药过来。王二麻子摆摆手,盯着井里晃动的月光——春桃的魂超度了,可翠花还在河里泡着。

刘半仙走过来:"水鬼的根在银镯子,镯子碎了,翠花的肉身……"他话没说完,村口突然传来喧闹。货郎挑着担子往渡口走,拨浪鼓声清脆得很。王二麻子心头一跳,货郎转身时,他看见那人耳后长着块青斑,形状像乌龟。

十八、

当夜,王二麻子揣着猎刀蹲在渡口。月亮圆得瘆人,河面上浮着青皮灯笼。货郎从芦苇荡里钻出来,身后跟着七八个青面人影。"王二麻子,你媳妇的肉身……"货郎怪笑着伸手,王二麻子猎刀砍过去,却像砍在棉花上。

忽然河底炸起大片水花,翠花浑身湿淋淋地钻出来,手腕上银镯闪着光。她伸手抱住货郎,两人一起沉进水里。王二麻子刚要追,刘半仙从后头拽住他:"那是水鬼的替身咒……"

十九、

秋后处决张四哥那日,王二麻子没去刑场。他在春桃坟前种了一丛芦苇,风吹过沙沙响,像唱戏文。翠花娘把银镯子碎片埋在井台边,压了块青石,上头刻着"镇魂"二字。

冬夜,王二麻子坐在炕头缝渔网,油灯爆了个灯花。窗纸上突然映出个人影,穿着红嫁衣,手腕上银镯叮当作响。他抬头时,只见月光照着床头的玉簪子,焦黑的簪头并蒂莲,不知何时开了朵白花。

二十、

七月初七夜里,有人看见春桃穿着红嫁衣在渡口跳舞,手腕上银镯闪着月光。货郎的魂再没出现过,河面平静得像镜子。王二麻子蹲在河边洗猎刀,忽然听见水里传来笑声,清亮得像春桃活着时的模样。

二十一、

故事传了三代人,说书先生讲到结尾总要拍响惊堂木:"列位看官,这善恶报应啊,就跟那并蒂莲似的,根扎得深,花才开得艳。那春桃的魂为啥不散?就因为心里存着口怨气。那张四哥为啥遭报应?就因为他心里长了毒瘤。咱们活在这世上啊,还是得守着良心……"

茶楼外头,卖菱角的小贩挑着担子经过,拨浪鼓声混着说书声。河面上漂着几片莲花瓣,银镯似的月亮照得水面亮晶晶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