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早的城市都设有关帝庙,南通也不例外。南通城里共有三个关帝庙,东、西、南大街各一个。东关帝庙位于东大街百货商场之东,文庙之西,座北朝南,占地大约200平米。尽管通城三个关帝庙之中,东关帝庙并无西关帝庙之规模,也无南关帝庙座落后街之安逸,但它却是最富有人情味的佛门圣地。那时候我住在东大街外祖父家,斜对面正是东关帝庙,无论是逗留、游玩、娱乐,它是我小时候常去之地,对它有一些近距离观察,值得写出与诸君分享。
让我们踏进庙门朝北走进。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庙门两旁的一户徐姓人家,主人以敲洋铁皮为生。第一道大门右侧木栅栏里面是黑脸看门门神,进得门内有个几平米穿堂院,再进去就是一个较为宽敞的庭院。庭院正北就是一大殿堂。红脸武圣关公正襟危坐,神情威严,一副勇猛、忠贞、信义、仁爱气派。关公两旁站的是关平和赵云,还有亲密战友张飞。正殿东厢与主殿一板之隔,摆有方桌橙椅,为寺院的饭厅兼客厅。再东一点是厨房。厨房已经很暗了,几乎没有光线。可是推开厨房北边的一个小暗门,竟然发现里面还有一个二层小阁楼,阁楼很小,楼上楼下加起来也就十七、八平米左右。一般人是不知道这个秘密的,那是关帝庙永德老和尚的私密卧室。因为永德老和尚与我外祖父关系很好,我曾被允许上过二楼,阁楼里只能透少许的光,还是显得幽暗。再说正殿之西。跨进一扇小门又是一个小庭院,是院中院。院里有四间房,独立一间供奉菩萨,大概也是与关老爷有关的。还有三间分别是小和尚卧房和佛事活动室,还有个小“天井”。这个小庭院比较透光、敞亮。
永德老和尚个子不高,为人和善,做人行事极为低调、持重,讲起话来声音低低的。他非但操持寺庙佛事活动,还与周边邻居有很好交往互动,除去孑然一身,淡泊衣食以外,并非不食人间烟火。他允许寺庙派一些佛事以外的用场,他乐意把西边小庭院腾出来给街坊摆婚宴,大鱼大肉在佛门穿堂而过不在乎,他允许一些人在那里吊嗓门练京剧,恐怕弄得关老爷也休息不好,甚至大殿一度成为居委会借用的活动场所。五十年代初的“除四害讲卫生”运动,居委会在庙里设有一个“接收点”,只要收到上交来的害虫实物(老鼠只要尾巴),便开具市里统一印制收条,写上“今收到某某交来的死苍蝇一火柴盒,鼠尾三条”之类话语,作为凭据。你不要惊讶,那个时代就是这样的。
我永远记得永德老和尚为我临终的外祖母超度。那是1949年秋末的事。外祖母得重病大势已去,都穿上寿衣了,弥留之际永德老和尚一番超度,外祖母竟然睁开了眼睛。正是那婉转低回的经声、木鱼声,唤醒了她濒临沉寂的意识,最后一次领会亲人的温情,表达她的不愿离去。听说上世纪七十年代他得结核去世了(这恐怕与他那小阁楼终年几乎不见阳光有关),永德老和尚平日身体差一点,在世时我估摸他就是九十来斤重的单薄之人。我们家人感激永德老和尚,愿他在另一个世界太平安宁。
永德老和尚有三个徒弟,也就是小和尚。大和尚山尘寡言少语,倒像个光头书生,初中时我和他在庭院里下过象棋,他比我要大上十岁,我虽不是他的对手,但对弈搏杀之中,似显三分饶勇,从不会轻易言输。二和尚吉尘、三和尚远尘相对年轻活泼些,佛事之余常与我谈说玩耍。有一次远尘把我带出去,到东门外去叉鱼,那时候出东门不远就会有农田小溪,还真的在一条小溪里叉上一条黑鱼,恐怕有斤把重,回来美食一顿。
1958年东大街拓宽,东关帝庙被拆毁,它在通城老百姓心中的记忆中亦日渐淡出。我真不明白,一些资料怎么就冒出个“小关帝庙”的别称。至少我的上辈、我这一辈没有如此称谓过东关帝庙啊!如今,老和尚永德我永远见不着了,也不可能出来作证了;那三个小和尚也各奔东西,据说有的还了俗,且都有把年纪了。见证我欢乐忧愁,嬉戏快乐童年时光的山尘、吉尘和远尘,如今你们在哪,都还安好吧……
我的东关帝庙啊,你不但装进去当年老百姓投掷的香火,装进去关公多少仁义智勇,装进去城市人的心中的道德楷模和精神寄托,也装进去我童年许多难忘的记忆!